文化北疆•河套论坛丨阴山或称阳山考略

一

阴山山脉东西绵延约一千二百公里，自西向东包括狼山、乌拉山、大青山、灰腾梁山、凉城山、桦山、大马群山。坐落在巴彦淖尔市境内的部分分为三段，分别是狼山、色尔腾山和乌拉山。狼山山脉位于阴山山脉西段，长约280公里，宽30～60公里，平均海拔2000米。阴山山脉最高峰——呼和巴什格山，坐落在狼山山脉中段，海拔2364米。狼山山脉群山矗立，高耸入云。山峰多呈屋脊状或齿状，犬牙交错，怪石嶙峋。山势南坡陡峭险要，北坡相对平缓。山间沟壑纵横，蜿蜒曲折，南北相通。山体岩石多为古代各类变质岩，石质坚硬，但风化严重，植被脆弱。色尔腾山位于狼山之东，以海流图盆地为界，山势分三支展开，最北一支叫哈达特山，长约120公里，中间一支叫查斯泰山，东西长90多公里，最南一支叫白云查汗山，长约90公里。色尔腾山总宽约100公里，总面积1万多平方公里，海拔在1300～1800米之间。乌拉山位于明安川之南，黄河以北，西起西山咀，东至昆都仑河，长94公里，宽12～20公里不等，面积1100平方公里，海拔2000米左右，主峰大桦背海拔2324米。乌拉山山势陡峭，山脊狭窄而险要，山峰多为锯齿状，其植被相对于狼山、色尔腾山较好，个别地段森林覆盖率较高。

阴山山脉经过太古代、元古代、古生代、中生代漫长的地质变化，到中生代时，山间气候温暖如春，森林密布，大量爬行动物出现。到6500万年前的新生代，阴山山脉逐渐抬升，山前断陷盆地下沉，阴山山势及周围环境基本定型。阴山岩石最早为太古代花岗岩，由于岩体变质运动影响，原岩面目全非，多为混合花岗岩。其次为元古代花岗岩，早期主要是黑云母斜长花岗岩、钾长花岗岩、石英闪长岩，宏观呈片麻状构造。晚期主要有黑云母花岗岩、二长花岗岩，呈片麻状构造。再次为华力西期侵入岩，侵入时代为280百万年前。最晚为燕山期侵入岩，以钾长花岗岩、中细粒花岗岩为主，一般呈岩枝、岩株产出，距今160～127百万年。

二

阴山山脉自古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分界，也是抵御胡马入侵内地的屏障。阴山之大山大川，阴山峡谷、奇峰、岩画、长城、寺庙，亦可并称“阴山五绝”。但山南山北并未因山高峰聚而相互阻隔，原因是阴山山间历来有天然沟谷连通，由通道而跃马驰骋，不须一日即可进山又出山，仅巴彦淖尔境内就有南直通达的峡谷27条。山间崇山峻岭绵延不绝，或悬崖绝壁，或嶙峋怪石，或山色变幻，或山形奇诡，无处不是风景，观之忘俗。人根峰、太阳山、两狼山、大红山、韩乌拉山、查斯泰山、西山咀、大桦背等险岩峻峰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自古以来，阴山地区就是游牧民族的生活家园与天然牧场。《史记·三皇本纪》中说，黄帝“北伐獯鬻”，据考证“獯鬻”就是曾在阴山一带生息繁衍的民族。《易经·未济》九四爻辞说：“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说的是商王朝时期的阴山一带的战事。《诗经·小雅·出车》中有“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猃狁于攘”的句子，所记之事发生在周王朝时期。崛起于战国时期的匈奴民族，长期活跃于阴山南北，《汉书·匈奴传》上也说：“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期间，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园囿也”。直到公元431年，匈奴人赫连勃勃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大夏才被北魏灭亡。之后，鲜卑、突厥、党项、蒙古等多个民族曾在这里生息繁衍。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多民族的阴山先民创造了光辉灿烂的地域文化和精神财富，阴山岩画是其杰出代表。

三

阴山自古有其名，《史记·匈奴列传》上说：赵武灵王“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阴山又叫阳山，最早见于《史记·匈奴列传》，上说：“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巉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文中“河南”“因河为塞”“度河”之河，都指黄河北河（为古代黄河正流，1850年断流），沿阴山南麓东流。文中“阳山”显然就指今之阴山中段的狼山。

按照中国古代阴阳二元对立、阴阳互为抱合（见《易经》）的观念，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正所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一阴一阳之谓道”。又参照阴山岩画所表现的阴阳观念推断，从上古以至中古时期，阴山一带的阴阳观念就十分盛行，既有阴山就一定有阳山，或曰阴山的命名是相对于阳山而言的。

据考证，阴山称阴称阳历来说法不一。比较通行的观点是，东西千余里，山脉绵延不断，一部分称阴山，一部分称阳山，阴阳两山东西相对应，共同构成阴阳并存阴抱阳合的山体。这个观点在清咸丰年间出版的《河套图考》中得到证实，这本书的《汉时河套图》上明确标注，阴阳两山以高阙塞为界，其以西为阴山，以东为阳山。

最早持这种观点的是北魏时期的郦道元。他在实地考察基础上，在其名著《水经注》中说：“高阙以东，阳山以往，夹山带河，皆北假也。”文中阳山亦指高阙塞以东之狼山，与《史记·匈奴列传》中的记述完全一致。

但郦道元的《水经注》是他自身实地考察与查阅大量典籍相结合的产物，同时又引用了古籍《汉书音义》上的说法：“阳山在河北，阴山在河南”。即按照黄河古河道为分界，河北之山向阳，称阳山；河南之山背阴，称阴山。考古表明，黄河北河（今乌加河故道）曾沿狼山山前东向而流，过今乌梁素海继续东流，即流经今色尔腾山与乌拉山之间，到昆都仑河与南河相合。这样看来，以黄河正流为界，或立足黄河古道作南北观，所谓河南之山，就是今乌拉山，称阴山当在情理之中；河北之山（今狼山、色尔腾山）则为阳山。这种说法，与前文所言有一致部分，但区别也显而易见。

又查民国六年张鹏一所著《河套图志》一书，说“阴山在中国极北，故名阴山；在河水之北，故亦谓之阳山”。说的是阴阳两山而一名，是因参照的角度不同所造成。有人以中国之地理大概为参照，此山地处国之“极北”，故称阴山。有人以黄河河道为参照，此山坐落于黄河以北，故称阳山，是借鉴了《汉书音义》的观点而又有所发明的结论，自成一家。

离我们时间最近的是民国二十年编撰的《临河县志》，著者王文墀则另辟蹊径，在《杂记》一章中收录《北假戍考》一文，言“所谓阳山者，即阴山向南，向阳之地。山北为阴，山南为阳，非阴山外另有一山也”。这一观点，彻底颠覆了古代阴阳两山东西相对或隔河相对以及随参照变化而变化的观点。且比较而言，更加符合逻辑。阴阳本为一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就像阴阳太极图，以筑于山巅之长城为轴线，山之南北两面为阴阳鱼，正好是阴包阳合的太极大象。“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

四

至于从什么时间开始阳山之名遗失，而只保留阴山的叫法，不得而知。《史记》和《水经注》两处引文中的“阳山”，都实指高阙塞以东的阴山（现名），说明在司马迁时代和郦道元时代，阴山（其一段）曾叫阳山。

也就是说，阴阳两山分而称呼的习俗，至少延续到北魏时期。阴山阳山的得名不是偶然或随意的，而是地区文化传统的实际运用。阴山地区自古就有阴阳观念盛行，驰名中外的阴山岩画一个重要主题就是阴阳抱合。在阴山岩画的考察中，我们发现多种形式的阴阳抱合图。归纳起来主要包括以下几种：一是成双成对图，两匹马或两只羊，一公一母，头对头站立，直观表现阴阳对应相互感应。二是对立且循环往复图，最典型的是现陈列于乌中旗博物馆的双羊图，两只羊相对站立，头上的大角盘旋数圈，表示循环往复旋转无穷。三是上下闭合图，两只公母羊头尾相接，构成一个近似的圆圈，所表达的意象更加抽象，含有阴阳互动此消彼长的运动状态，更加接近于《易经》中的阴阳鱼。四是连体羊，两个头一前一后，身体却是一个，显示的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原本一体。这些不同类型的图像，表达的是几近一致的观念，可以看作是太极图的变形或更为原生态的太极图。阴山岩画所包含的《易经》思维显而易见，二者同为“观物取象以象尽意”的艺术，可谓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笔者曾试图运用《易经》的思维方式解读阴山岩画，结果惊喜地发现，阴山岩画中不仅留存有阴阳太极图，而且同样有四象八卦九宫等图案留存，只是过去没被人足够重视罢了。阴山岩画，就本质而言，就是一部古代西北游牧民族的《易经》。

五

又据郦道元考证，“阴山在河东南则可矣”，说的应是黄河北河改道以后的情形，即今之西山咀下退水河河道，在乌拉山西山咀之西南流淌，其东南之山，恰是现在的乌拉山。郦道元在记述中还提到一个“马阴山”，说“河水又南经马阴山西”，又据《史记音义》说“五原安阳县北有马阴山”。《河套新编》（民国十年冯际隆编著）根据郦道元的记载，说马阴山就是乌拉山的西山嘴。可见在郦道元的时代，阴山之名就很不确定，以至使得郦道元这位大学问家都感到“又传疑之”。

综上所述，关于阴山或谓阳山的历史疑案，大致有四种解释，一是东西两山说，二是河南河北两说，三是一山二名换位说，四是一山二名背阴向阳说。而这四种说法，都在不同的语境中使用，我们只有根据其在文章中出现的具体语境中，联系上下文准确理解把握。研究阴山或称阳山这一历史谜案，其意义在于借此将阴阳太极观念，引入对于长城文化的研究，即绵延千年不倒的万里长城，其实就是北方游牧文化与以南的农耕文化相互交融的中轴线，两种文明交错存在，矛盾运动，时而冲突，时而和合，相互包容互鉴，共同创造了灿烂的河套文化、北疆文化。

立足巴彦淖尔研究河套文化，可以说河套文化就是巴彦淖尔文化。巴彦淖尔一山两原之地注定了河套文化的阴阳两极，阴山向北扩展为茫茫戈壁是其北极，阳山在南扩展为莽莽平原是其南极，而狼山山脉即是阴阳之间的流转运动不绝的一条曲线。地理决定历史，历史造就文化。游牧民族即引弓之国，以热情豪爽为特征；农耕民族即冠代之国，以老实本分为特征。而“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的文化精神，是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蒙汉人民所共有共享的文化传统。上升的进步的文化则表现为和而不同，倒退的消解的文化则表现为同而不和。我们研究河套文化，其基本导向是包容互鉴。在共存互鉴前提下，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矛盾运动，与时俱进，整体提升。

（作者张志国 巴彦淖尔市网络及新文艺群体协会主席、黄河“几字弯”文化传播创新研究基地客座教授）

来源：河套文化研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